第四十七章
皇后狐假虎威把李大监给狠狠吓唬了一通,最后却是轻轻落下,简简单单给了个任务,让他给椒房殿换几个宫人内侍。皇后嫌弃殿里那些都是空心萝卜,全被之前几番闹腾吓破了胆,个个跟见了鹰的兔子一样,恨不得钻洞一溜了事。人心涣散,她想找人做事都找不着得力的人。让李大监找些有几年资历,比较能干沉稳的来。
李大监如蒙大赦,忙连连答应下来。待他退下,小鹊疑惑问道:“何不直接管他要宫人内侍的花名册?”
“一步步来吧。目的太直接恐惹人生疑。”皇后轻轻叹了口气,“若能早些把后宫权柄揽在手上就好了,如今想查点事都如此麻烦。”
小鹊努力转动着不甚机灵的脑袋,总不能想通一件事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我还是不明白,蛮人的长相与咱们不一样,灰眼睛,鼻子高,眼睛也深。这样的人恰如黑豆里混的一颗花豆,显眼得很,如何能藏在乾人中数年不被发现?是不是咱们猜错了?”
皇后正沉吟,门一开,阿未进来了:“殿下,方才……方才皇上在门外。”
她哭丧着脸,“皇上说听到西侧间有响动不放心,特地过来瞧瞧,还不让小的通报,小的害怕……没敢喊出来。殿下恕罪……”
皇后还没发话,小鹊先怒了:“看个门都做不好,要你有什么用!平时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殿下,关键时刻就掉链子,你这是报答还是报仇啊!”
阿未羞愧难当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:“小的罪该万死……”
小鹊气极,话赶话咒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就去死好了……”
“住口!”皇后沉着脸道,“以你我的耳力,连门外有人都不曾留神,又怎好去怪她。这里是紫宸殿,皇上的命令有谁能违拗?你如此责怪阿未,岂非强人所难?”
“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全,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办这件事,时间地点都不对。”她轻轻叹了一声,“你们都下去吧。此事到底为止,不必再提。”
这下连小鹊都看出自家殿下有些异样,似是心烦意乱,满腹心事。她不敢再多言,很快退了出去。
方荟英坐在椅上,慢慢抬起眸,正好看见那架雕满了多子多福好意头的精致木床,床帐被褥皆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,恍惚就是当日成婚之时的婚床。
……大红的盖头垂落,遮住了眼前视线,沉重的凤冠上的金玉流苏从头上丝丝缕缕垂下,轻摇间触及面颊,冰一样冷,身上层层叠叠的华贵婚服沉沉地束缚着,叫人喘不过气来。
一双皂靴停在身前不远,大红的蟒袍上四爪金龙熠熠生辉,在喜娘道喜的欢笑声中,一杆包金的秤杆缓缓探过来,徐徐揭开盖头,两侧儿臂粗的龙凤烛照得屋内雪亮,眼前一片光明,她顺着盖头的尾穗抬起头,正对上一个陌生少年的双眼,十八九岁的年纪,容色俊秀,眉眼从容,隐隐透着几分万人之上而生出的贵气,却又显出还不曾褪去的青涩,见她看了过来,他唇角一弯,原本冷静自持的眼角眉梢俱是温和笑意,有着藏不住的羞涩欢喜。
方荟英垂下眼眸,欠身示礼,一举一动,矜持优雅,礼数标准得和京中贵女一般无二,面上仍旧平静,并无情绪,也不至于冷淡,只不过就像是北风扫过落叶,冬月照着落雪,萧瑟,安静,如同一潭死水,再无波澜,只有着公事公办的客套疏远,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复抬头时,少年眼底那一丝如同火星般隐隐闪动的热切和希冀渐渐黯淡了下去……
从回忆中猛然醒来,也不知过去了多久。皇后看看安静的屋子,沉沉叹了口气,她想了想,还是往东边去了。
小满站在门边,一脸为难:“快晚膳了,皇上说有些疲乏,靠着书桌在小憩。”
皇后道:“不方便我进去,是吗?”
黄玉在门内听到声响,忙匆匆几步跨出来推开小满,笑道:“殿下您哪有不方便,什么时候进都可以。”
皇后笑笑,放轻脚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一股还未散尽的香气扑鼻而来,夹杂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辛气,她眉头皱起,见皇帝坐在椅上,以手支额,合着双眼,也不知是否睡熟。虽是初夏,但今日天上多了几团乌云,似乎要下雨,身上多少感到有些凉意。
四下看了看,内室衣桁上搭了一件薄披风,她便取过来,走到椅后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正要收回手,却是一顿,右手被人握住了。
“换药了吗?”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看着她掌心的绷带,道。
“十二个时辰之后才换药,还不到时间。”
皇帝看了眼她的肩背,又问:“你背上的伤这几日也不见处理,现下如何了?”
皇后笑道:“臣妾家里的金疮药有奇效,几天下来那点小伤口早就痊愈了,可惜对烫伤无用,不然早早就拿给皇上用了。”
皇帝神色间有些倦意,淡淡道:“原来是仗着有好药,才会这么不爱惜自己。”他看了看皇后右手食指上重新戴回的戒指,到底还是松开了手,将目光看回她脸上,似是在等待她说些什么。
皇后被看得有些不大自在,她挪开视线,笑道:“几味药都是寻常药材,便宜又好用,是一位故友改良的秘方,皇上若想要,臣妾把药方抄写下来。”
到底是顾左右而言他,半字不提方才西侧间的事。皇帝脸上等待的神色渐渐淡去,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如此厉害的方子,想必此人医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精湛,皇后从前倒认识不少能人。”
这语气莫名地在人心头刺了一下,话里也似乎别有深意,皇后目光微凝,仍旧用笑容遮掩过去:“方才还说要泡蜜茶,结果忘了。王姑娘的手艺极好,皇上现在想喝吗?我让她们去泡来。”
皇帝轻嘲般笑了一声,似乎已经习惯如此,摇了摇头:“罢了。晚膳后再喝吧。”他也不想几句话下来好好的谈话又变成僵局,想到之前转送礼物的事,便道,“私库印章既然送与你收着,你若有暇就去看看吧。”
皇后哦了一声,眨了眨眼,不知想到什么,眼神有些闪躲,分明是心虚的表现。皇帝微微眯眼:“莫非弄丢了?”
皇后忙连连摇头:“没有,没有弄丢。”
“既然没有丢,那便取来一观。”
皇后顿时哑了,她局促地站起身,跑到门边去喊人:“小鹊,小鹊。”
“来啦。”小丫头就在殿外,一听这急慌慌的呼唤,忙跑了进来。
“印章,昨天的印章。”皇后冲她使眼色,“快拿出来。”
“印章?”小鹊迷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忙拨开腰带,从暗袋里拽出一枚红色小章,许是为了防丢失,章尾上还绑着一副女孩儿惯用的金三事儿,镊子、挑牙、耳挖勺。看起来真是格外家常,也格外的……随随便便。
皇后一看不好,忙上去解开绳子把印章拆了下来托在掌心,却实在不敢抬头看皇上的表情。
皇帝原以为今天已经够糟心的了,却不知世事难料,总会有更糟心的事在前头等着,就如雷雨天的炸雷,一个比一个大,没完没了,似乎永无尽头。
皇后试着解释:“昨日搬家匆忙,臣妾怕丢失,就……”
“皇后若不喜欢,可以不要。你就是随手砸碎丢了,也胜过如此……”皇帝漠然地打断她,咬了咬牙,才将话说完,“……如此作践。”他这时突然有些明白过来,黄玉所说的介意是什么意思,原来,对方的忽视与毫不放在心上,亲眼确认时,竟是如此的伤人。
他心灰意懒地伸出手:“还给我。”
方荟英就是再蠢,这时也回过味来,恐怕这枚印章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让她去守护那些珍宝,也并不仅仅是私库钥匙的作用,若不是这些,那又是什么意思?
“这是朕多年的私章,若在心腹重臣那里,便是‘如朕亲临’之意了,皇后既然看不上,物归原主吧。”见她迟疑,皇帝只觉索然无味。
皇后心头一紧,这枚轻飘飘的小印顿时沉甸甸起来,压得人心里都酸麻起来。她不是贪图宝物的人,却下意识觉得绝不能就此还回去,当日那双曾带着善意和盼望看来过,却渐渐冷了下去的眼睛又在眼前浮现,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来过却又要离开了。她忙合上手掌,将那鸡血石的小印牢牢握在掌心,又反手将拳头藏到身后:“君无戏言,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要回的道理。”
皇帝疲倦地捏了捏眉心:“皇后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皇后强行厚颜无耻耍赖:“臣妾还没有使用过这印章,就这么还回去实在太吃亏。皇上若想赎回,便拿同样价值的东西来换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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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歉,久等了,这个大情节其实还差一章闹大别扭,尽力看明天上午能不能写完。特别想放糖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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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大监如蒙大赦,忙连连答应下来。待他退下,小鹊疑惑问道:“何不直接管他要宫人内侍的花名册?”
“一步步来吧。目的太直接恐惹人生疑。”皇后轻轻叹了口气,“若能早些把后宫权柄揽在手上就好了,如今想查点事都如此麻烦。”
小鹊努力转动着不甚机灵的脑袋,总不能想通一件事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我还是不明白,蛮人的长相与咱们不一样,灰眼睛,鼻子高,眼睛也深。这样的人恰如黑豆里混的一颗花豆,显眼得很,如何能藏在乾人中数年不被发现?是不是咱们猜错了?”
皇后正沉吟,门一开,阿未进来了:“殿下,方才……方才皇上在门外。”
她哭丧着脸,“皇上说听到西侧间有响动不放心,特地过来瞧瞧,还不让小的通报,小的害怕……没敢喊出来。殿下恕罪……”
皇后还没发话,小鹊先怒了:“看个门都做不好,要你有什么用!平时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殿下,关键时刻就掉链子,你这是报答还是报仇啊!”
阿未羞愧难当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:“小的罪该万死……”
小鹊气极,话赶话咒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就去死好了……”
“住口!”皇后沉着脸道,“以你我的耳力,连门外有人都不曾留神,又怎好去怪她。这里是紫宸殿,皇上的命令有谁能违拗?你如此责怪阿未,岂非强人所难?”
“说来是我思虑不周全,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办这件事,时间地点都不对。”她轻轻叹了一声,“你们都下去吧。此事到底为止,不必再提。”
这下连小鹊都看出自家殿下有些异样,似是心烦意乱,满腹心事。她不敢再多言,很快退了出去。
方荟英坐在椅上,慢慢抬起眸,正好看见那架雕满了多子多福好意头的精致木床,床帐被褥皆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,恍惚就是当日成婚之时的婚床。
……大红的盖头垂落,遮住了眼前视线,沉重的凤冠上的金玉流苏从头上丝丝缕缕垂下,轻摇间触及面颊,冰一样冷,身上层层叠叠的华贵婚服沉沉地束缚着,叫人喘不过气来。
一双皂靴停在身前不远,大红的蟒袍上四爪金龙熠熠生辉,在喜娘道喜的欢笑声中,一杆包金的秤杆缓缓探过来,徐徐揭开盖头,两侧儿臂粗的龙凤烛照得屋内雪亮,眼前一片光明,她顺着盖头的尾穗抬起头,正对上一个陌生少年的双眼,十八九岁的年纪,容色俊秀,眉眼从容,隐隐透着几分万人之上而生出的贵气,却又显出还不曾褪去的青涩,见她看了过来,他唇角一弯,原本冷静自持的眼角眉梢俱是温和笑意,有着藏不住的羞涩欢喜。
方荟英垂下眼眸,欠身示礼,一举一动,矜持优雅,礼数标准得和京中贵女一般无二,面上仍旧平静,并无情绪,也不至于冷淡,只不过就像是北风扫过落叶,冬月照着落雪,萧瑟,安静,如同一潭死水,再无波澜,只有着公事公办的客套疏远,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复抬头时,少年眼底那一丝如同火星般隐隐闪动的热切和希冀渐渐黯淡了下去……
从回忆中猛然醒来,也不知过去了多久。皇后看看安静的屋子,沉沉叹了口气,她想了想,还是往东边去了。
小满站在门边,一脸为难:“快晚膳了,皇上说有些疲乏,靠着书桌在小憩。”
皇后道:“不方便我进去,是吗?”
黄玉在门内听到声响,忙匆匆几步跨出来推开小满,笑道:“殿下您哪有不方便,什么时候进都可以。”
皇后笑笑,放轻脚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一股还未散尽的香气扑鼻而来,夹杂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辛气,她眉头皱起,见皇帝坐在椅上,以手支额,合着双眼,也不知是否睡熟。虽是初夏,但今日天上多了几团乌云,似乎要下雨,身上多少感到有些凉意。
四下看了看,内室衣桁上搭了一件薄披风,她便取过来,走到椅后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正要收回手,却是一顿,右手被人握住了。
“换药了吗?”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看着她掌心的绷带,道。
“十二个时辰之后才换药,还不到时间。”
皇帝看了眼她的肩背,又问:“你背上的伤这几日也不见处理,现下如何了?”
皇后笑道:“臣妾家里的金疮药有奇效,几天下来那点小伤口早就痊愈了,可惜对烫伤无用,不然早早就拿给皇上用了。”
皇帝神色间有些倦意,淡淡道:“原来是仗着有好药,才会这么不爱惜自己。”他看了看皇后右手食指上重新戴回的戒指,到底还是松开了手,将目光看回她脸上,似是在等待她说些什么。
皇后被看得有些不大自在,她挪开视线,笑道:“几味药都是寻常药材,便宜又好用,是一位故友改良的秘方,皇上若想要,臣妾把药方抄写下来。”
到底是顾左右而言他,半字不提方才西侧间的事。皇帝脸上等待的神色渐渐淡去,他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如此厉害的方子,想必此人医术比太医院的太医还精湛,皇后从前倒认识不少能人。”
这语气莫名地在人心头刺了一下,话里也似乎别有深意,皇后目光微凝,仍旧用笑容遮掩过去:“方才还说要泡蜜茶,结果忘了。王姑娘的手艺极好,皇上现在想喝吗?我让她们去泡来。”
皇帝轻嘲般笑了一声,似乎已经习惯如此,摇了摇头:“罢了。晚膳后再喝吧。”他也不想几句话下来好好的谈话又变成僵局,想到之前转送礼物的事,便道,“私库印章既然送与你收着,你若有暇就去看看吧。”
皇后哦了一声,眨了眨眼,不知想到什么,眼神有些闪躲,分明是心虚的表现。皇帝微微眯眼:“莫非弄丢了?”
皇后忙连连摇头:“没有,没有弄丢。”
“既然没有丢,那便取来一观。”
皇后顿时哑了,她局促地站起身,跑到门边去喊人:“小鹊,小鹊。”
“来啦。”小丫头就在殿外,一听这急慌慌的呼唤,忙跑了进来。
“印章,昨天的印章。”皇后冲她使眼色,“快拿出来。”
“印章?”小鹊迷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忙拨开腰带,从暗袋里拽出一枚红色小章,许是为了防丢失,章尾上还绑着一副女孩儿惯用的金三事儿,镊子、挑牙、耳挖勺。看起来真是格外家常,也格外的……随随便便。
皇后一看不好,忙上去解开绳子把印章拆了下来托在掌心,却实在不敢抬头看皇上的表情。
皇帝原以为今天已经够糟心的了,却不知世事难料,总会有更糟心的事在前头等着,就如雷雨天的炸雷,一个比一个大,没完没了,似乎永无尽头。
皇后试着解释:“昨日搬家匆忙,臣妾怕丢失,就……”
“皇后若不喜欢,可以不要。你就是随手砸碎丢了,也胜过如此……”皇帝漠然地打断她,咬了咬牙,才将话说完,“……如此作践。”他这时突然有些明白过来,黄玉所说的介意是什么意思,原来,对方的忽视与毫不放在心上,亲眼确认时,竟是如此的伤人。
他心灰意懒地伸出手:“还给我。”
方荟英就是再蠢,这时也回过味来,恐怕这枚印章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让她去守护那些珍宝,也并不仅仅是私库钥匙的作用,若不是这些,那又是什么意思?
“这是朕多年的私章,若在心腹重臣那里,便是‘如朕亲临’之意了,皇后既然看不上,物归原主吧。”见她迟疑,皇帝只觉索然无味。
皇后心头一紧,这枚轻飘飘的小印顿时沉甸甸起来,压得人心里都酸麻起来。她不是贪图宝物的人,却下意识觉得绝不能就此还回去,当日那双曾带着善意和盼望看来过,却渐渐冷了下去的眼睛又在眼前浮现,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来过却又要离开了。她忙合上手掌,将那鸡血石的小印牢牢握在掌心,又反手将拳头藏到身后:“君无戏言,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要回的道理。”
皇帝疲倦地捏了捏眉心:“皇后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皇后强行厚颜无耻耍赖:“臣妾还没有使用过这印章,就这么还回去实在太吃亏。皇上若想赎回,便拿同样价值的东西来换吧。”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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