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第 16 章
第16章
路过东市时,因今日是除夕,满大街上都是行人,小摊贩和货郎们热络地招徕顾客,吆喝声此起彼伏,有卖吃的,卖各种小玩意的,胭脂水粉,林林种种,不一而足。
谢双燕很快就被那些小摊和吃食吸引了注意力,走走停停,挨个逗留,那小摊贩们见她穿戴颇好,显是家底殷实,都热情地拿货给她看,态度很是殷切,一口一个小姐,极大地满足了谢双燕的虚荣心。
她得意地瞟了姬明月一眼,买了许多东西,风车要,糖葫芦也要,什么小香包小发带,小簪子,买了一大把,饶是谢握瑾也有些吃不消,他拿着逐渐空了的钱袋,劝道:“先不买了吧?这么多了,没地方放。”
谢双燕却还没尽兴,她兴奋地凑到一个泥人摊前,踮起脚尖往里头看,只是那边小孩儿太多了,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,便对谢握瑾道:“哥,你抱我起来看。”
谢握瑾只得将妹妹抱起来,谢握瑜觉得谢双燕太烦了,生气地对哥哥道:“我说了吧?带她出来做什么?天黑都走不到码头去。”
谢握瑾十分无奈,道:“不如你们先去?我等会带着双燕儿过去。”
谢握瑜求之不得,连忙拉起姬明月道:“蘩蘩,我们走了。”
谢双燕买了两个泥人,扭头不见了谢握瑜,立即问道:“二哥呢?”
谢握瑾答道:“他们已经去码头了。”
谢双燕顿时生起气来,用力跺脚,气呼呼道:“二哥太坏了,都不等我!他就只顾着那个赖皮鬼!”
谢握瑾皱起眉头,道:“不可以这样叫蘩蘩。”
谢双燕越想越委屈,尖叫起来:“什么蘩蘩,你还叫她蘩蘩!我才是你的妹妹!”
谢握瑾面露不解,奇怪地道:“我叫她蘩蘩,和你是我妹妹有什么关系?”
谢双燕气急,一时间解释不出来,只跺着脚,霸道地道:“我不许你这么叫她!”
谢握瑾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,谢双燕气得把泥人往地上一砸,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跑,谢握瑾低头看了一眼,泥人已经摔得稀巴烂,不能要了,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赶紧追了上去。
而谢握瑜已经带着姬明月在码头边上了,河面上停了好几艘大货船,许多人在上面往来,搬运货物,人来人往,有些人认出了谢握瑜,知道他是谢县令家的孩子,便也不呵斥他们,反而还客气地打招呼。
谢握瑜找了一个木箱子让姬明月坐下来,举目远眺,梅江奔涌而下,河水滔滔,他道:“小叔也不知道在哪一艘船上,等会儿,我去找个人问一问今天有什么船来。”
他说着,让姬明月坐在原地不要走,自己去找那些搬运货物的人询问,姬明月抱着手炉,聚精会神地望着梅江的尽头,今日天气晴好,碧空如洗,青峰如簇,有飞鸟掠过天际,留下遥远的啼鸣。
正在这时,一个瘦弱的男人扛着一个木箱子走过,他走得很慢,行动有些吃力,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正跟在后面,替男人举着箱子,忽然他侧过头,看见了旁边坐着的姬明月,叫她一声:“哎!”
姬明月根本没有听见,她像一株小小的树,只盯着远处的河面,心都不在这里了,知道眼前有什么阴影晃过,她才回过神来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,浓眉大眼,带着笑意:“你又来啦?明月?”
是三虎子,他不知道姬明月的名字,还是那一日听见谢府人这么叫她。
姬明月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三虎子道:“给我爹帮忙呢,你怎么又来啦?”
姬明月答道:“等我叔叔。”
三虎子哦了一声,道:“谢大人还没回来?”
姬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:“他今天就回来了。”
三虎子道:“那我今天不能陪你等啦,我要帮我爹搬货。”
姬明月点点头,道:“好,你去吧。”
正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谢握瑜恼怒的声音:“喂!你干什么?”
三虎子眯眼看去,谢握瑜快步跑过来,把姬明月挡在身后,道:“别想欺负我妹妹!”
三虎子打量他一眼,道:“是你啊。”
谢握瑜一下就听出来他的声音,瞪着眼睛道:“那一天也是你,把我妹妹拐过来了。”
三虎子气笑了:“谁拐你妹妹?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?”
谢握瑜家境富裕,养尊处优,哪里被人这样骂过?他登时就气炸了,嗷地一嗓子就扑上去,三虎子也不是好惹的,立即还手,两人很快扭打作一团。
姬明月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们,不明白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,正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尖叫:“不要打啦!”
她转头看去,一团粉色的人影正在迅速往这边跑过来,跺着脚叫道:“二哥,二哥不要打了!”
然而正打得兴头上的两人都没理他,还是谢握瑾赶紧上前来,一手一个,把他们都扯开了,谢握瑜还不依不饶地踹了三虎子一脚,红着眼骂道:“狗东西,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!”
“呸!”三虎子吐了一口唾沫,怒容满面地道:“就你这身板,爷爷一个打三个!”
谢握瑜一听又怒了,想挣脱谢握瑾再给他一拳,谢握瑾抱住他连声道:“行了行了,蘩蘩还在旁边,你别吓到了她。”
听闻此言,那两人下意识都收敛了一些,三虎子看了姬明月一眼,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,对她道:“我去干活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了,谢握瑜冲着他的背影吐口水,然后大声对姬明月道:“蘩蘩,以后看见这个野小子要离他远一点。”
三虎子听见了,回过头来威胁似地用手指了指他,远处传来人的呼唤,他应答一声,扭头走向了码头。
从头到尾,姬明月的表情与其说平静,倒不如说茫然,她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打起来,所以谢握瑾问起来的时候,她实话实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姬明月想了想,又道:“好像是吵架。”
谢双燕尖叫着道: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?!你刚刚就在旁边!那个人还跟你说话,一定是你指使的,你这个害人精!”
姬明月想不通她话里的意思,便平静地看着她,道:“不是我指使的。”
“一定是,你们认识的!”谢双燕又生气地跺脚,叫道:“二哥的脸都流血了,都怪你!”
姬明月觉得她说话很奇怪,便不再理会她,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来,递给谢握瑜:“擦擦。”
谢握瑜原本疼得抽气,这会儿立即装作没事人一样,摆手道:“不用。”姬明月只把帕子塞在他手里,然后抱起手炉,继续眺望着远处的河面,就仿佛方才的事情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风波,与她没有半点关系,她只关心船什么时候来。
谢握瑜看着她如玉一般的皮肤,侧脸很精致,长长的眼睫在风中轻颤如蝶翼,心里有些被忽视的受伤,更多的却是羡慕。
蘩蘩对小叔真好呀,如果她愿意也这么对他就好了。
……
谢双燕没什么耐性,等了一会就觉得冷,吵着闹着要手炉,因来时她嫌弃重,不肯拿,这会儿冷得她手指头都木了。
谢握瑾便道:“那我回家去给你拿。”
谢双燕不依:“等你拿回来,我都要冻死了。”
谢握瑾道:“那你同我一起回去。”
“我不,”谢双燕理直气壮:“我还要等小叔。”
她说这话时,不住用眼角去瞟姬明月,谢握瑜瞧见了,心里门儿清,嘲笑道:“你就是想要蘩蘩这个,是吗?”
谢双燕嘟囔道:“她都拿了那么久了,给我用一用怎么了?”
谢握瑜道:“自己回去拿。”
“我不!”
谢握瑜不惯她:“那就冻着。”
谢双燕不高兴了,又是跺脚又是哭嚷,喊着叫着要姬明月的手炉,谢握瑾怎么劝都没用,谢握瑜也生气地道:“让你别带她出来,非要带,真是个麻烦精,吵死了!”
谢握瑾两头受气,谢双燕见两个哥哥都不肯帮自己,越想越委屈,伸手要去抢姬明月的手炉,哪知姬明月猛地站起来,她抢了个空,还被石子绊了一下,跌坐在地上,满地都是脏兮兮的泥泞和雪水,她愣了一会,哇地扯着嗓子哭起来,引得旁人纷纷来看。
谢握瑾实在无法忍受,清秀的脸涨红了,牵起谢双燕道:“回去!”
谢双燕这次没再挣扎,哭着回去了,姬明月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,抱着她的手炉,继续望着河面,宛如一株静默的植物。
然而等到了下午,傍晚时分,谢府的人来寻了,他们也没等到谢轻寒的船,谢握瑜冻得直缩脖子,劝道:“蘩蘩,我们先回去吧,小叔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姬明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谢握瑜没听真切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姬明月摇摇头,她抱着手炉起身,道:“回去。”
谢握瑜求之不得,连忙牵起她的手回府去了,到了花厅前,老祖母正拄着拐杖等,见了他们回来,连忙命人给他们拿衣裳,送姜汤。
她摸着姬明月和谢握瑜的脸,心疼道:“都冻坏了吧?快去屋里暖暖身子。”
谢双燕这会儿正坐在火盆边,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袄子,见了他们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撇开头去,谢握瑜翻了个白眼,也重重哼了一声:“就你会哼?”
谢母嗔怪道:“不要欺负妹妹。”
谢握瑜冲谢双燕做鬼脸,气得她又闹起来,谢母连忙哄她,谢文海又劝,热热闹闹的一屋子,姬明月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,安安静静,她仿佛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,拒绝与任何人交谈。
用过晚膳,便要守岁,外头传来了鞭炮的声音,谢府的人都围在火盆边说话,姬明月虽然坐在老太太身边,却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她只是时不时看着门口,那里空无一人。
直到深夜,谢轻寒也没有回来,姬明月眼中的希冀终于彻底隐没下去,变作了黯然,谢轻寒骗了她。
他根本就没有回来。
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?
众人都困倦不堪,老太太年纪大了,谢文海劝她去歇息,老太太问姬明月道:“蘩蘩也去吗?”
姬明月摇摇头,老太太劝不动她,只好让其他人帮着照看,自己去休息了,又过了一刻钟,姬明月忽然站起身来,正在打瞌睡的谢握瑾立即坐直了,道:“蘩蘩要去睡了吗?”
姬明月没有回答,她抱起手炉,快步地离开了屋子,谢握瑾有些担心,以为她还要去码头,忙跟了上去,姬明月没有出去,而是往老太太的院子走。
谢握瑾一路跟着,看见她在回廊边忽然停住了,低着头,双肩耷拉着,轻轻地颤动,灯笼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她应当在哭。
谢握瑾犹豫了一下,没有跟上去,只站在暗处看着,女孩儿哭得没有声音,但是瘦小的身影却让人很是心疼。
姬明月擦去眼泪,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,她转头看去,竟然是谢双燕,她的表情也是一愣,走过来上下打量她,道:“你在这做什么?”
姬明月不回答,谢双燕有些恼,骂道:“害人精,赖皮鬼,你还要在我家赖多久?不欢迎你!”
姬明月直直地看着她,道:“我要等叔叔。”
“那是我叔叔!”谢双燕更生气了,道:“这也不是你家!你快走!”
姬明月不理她了,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缝上了一样,紧紧闭着,谢双燕用力推她一把,谢握瑾见了,有些生气,正欲走出来,忽然见谢双燕做了一个动作。
她夺过了姬明月的手炉,扔到回廊外面去了,姬明月像是愣了一下,终于有了反应,她竟然从栏杆上面跳了下去!
那一刻,谢握瑾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,脊背如同被刺球儿滚过了一遭似的,栏杆下面是一个水池!
“哗啦——”
“蘩蘩!”
少年高声的呼喊,瞬间响彻了整座谢府。
……
东市外的码头,一艘客船缓缓靠了岸,身着青色袍子的青年从船上下来,船老大热情地道:“谢大人,要不要小人送您回府?”
“不必了,”谢轻寒笑着婉拒道:“今日是除夕,你也赶紧回去和家人团聚吧。”
待离了码头,他又吩咐几个随从道:“都各自回去,我自己回府即可。”
众人皆应下来,各自散了,谢轻寒看着熟悉的长街,呼出一口热气来,紧赶慢赶,总算是在除夕之夜赶回来了,希望蘩蘩不会怪他回来得太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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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过东市时,因今日是除夕,满大街上都是行人,小摊贩和货郎们热络地招徕顾客,吆喝声此起彼伏,有卖吃的,卖各种小玩意的,胭脂水粉,林林种种,不一而足。
谢双燕很快就被那些小摊和吃食吸引了注意力,走走停停,挨个逗留,那小摊贩们见她穿戴颇好,显是家底殷实,都热情地拿货给她看,态度很是殷切,一口一个小姐,极大地满足了谢双燕的虚荣心。
她得意地瞟了姬明月一眼,买了许多东西,风车要,糖葫芦也要,什么小香包小发带,小簪子,买了一大把,饶是谢握瑾也有些吃不消,他拿着逐渐空了的钱袋,劝道:“先不买了吧?这么多了,没地方放。”
谢双燕却还没尽兴,她兴奋地凑到一个泥人摊前,踮起脚尖往里头看,只是那边小孩儿太多了,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,便对谢握瑾道:“哥,你抱我起来看。”
谢握瑾只得将妹妹抱起来,谢握瑜觉得谢双燕太烦了,生气地对哥哥道:“我说了吧?带她出来做什么?天黑都走不到码头去。”
谢握瑾十分无奈,道:“不如你们先去?我等会带着双燕儿过去。”
谢握瑜求之不得,连忙拉起姬明月道:“蘩蘩,我们走了。”
谢双燕买了两个泥人,扭头不见了谢握瑜,立即问道:“二哥呢?”
谢握瑾答道:“他们已经去码头了。”
谢双燕顿时生起气来,用力跺脚,气呼呼道:“二哥太坏了,都不等我!他就只顾着那个赖皮鬼!”
谢握瑾皱起眉头,道:“不可以这样叫蘩蘩。”
谢双燕越想越委屈,尖叫起来:“什么蘩蘩,你还叫她蘩蘩!我才是你的妹妹!”
谢握瑾面露不解,奇怪地道:“我叫她蘩蘩,和你是我妹妹有什么关系?”
谢双燕气急,一时间解释不出来,只跺着脚,霸道地道:“我不许你这么叫她!”
谢握瑾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,谢双燕气得把泥人往地上一砸,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跑,谢握瑾低头看了一眼,泥人已经摔得稀巴烂,不能要了,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,赶紧追了上去。
而谢握瑜已经带着姬明月在码头边上了,河面上停了好几艘大货船,许多人在上面往来,搬运货物,人来人往,有些人认出了谢握瑜,知道他是谢县令家的孩子,便也不呵斥他们,反而还客气地打招呼。
谢握瑜找了一个木箱子让姬明月坐下来,举目远眺,梅江奔涌而下,河水滔滔,他道:“小叔也不知道在哪一艘船上,等会儿,我去找个人问一问今天有什么船来。”
他说着,让姬明月坐在原地不要走,自己去找那些搬运货物的人询问,姬明月抱着手炉,聚精会神地望着梅江的尽头,今日天气晴好,碧空如洗,青峰如簇,有飞鸟掠过天际,留下遥远的啼鸣。
正在这时,一个瘦弱的男人扛着一个木箱子走过,他走得很慢,行动有些吃力,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正跟在后面,替男人举着箱子,忽然他侧过头,看见了旁边坐着的姬明月,叫她一声:“哎!”
姬明月根本没有听见,她像一株小小的树,只盯着远处的河面,心都不在这里了,知道眼前有什么阴影晃过,她才回过神来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,浓眉大眼,带着笑意:“你又来啦?明月?”
是三虎子,他不知道姬明月的名字,还是那一日听见谢府人这么叫她。
姬明月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三虎子道:“给我爹帮忙呢,你怎么又来啦?”
姬明月答道:“等我叔叔。”
三虎子哦了一声,道:“谢大人还没回来?”
姬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:“他今天就回来了。”
三虎子道:“那我今天不能陪你等啦,我要帮我爹搬货。”
姬明月点点头,道:“好,你去吧。”
正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谢握瑜恼怒的声音:“喂!你干什么?”
三虎子眯眼看去,谢握瑜快步跑过来,把姬明月挡在身后,道:“别想欺负我妹妹!”
三虎子打量他一眼,道:“是你啊。”
谢握瑜一下就听出来他的声音,瞪着眼睛道:“那一天也是你,把我妹妹拐过来了。”
三虎子气笑了:“谁拐你妹妹?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?”
谢握瑜家境富裕,养尊处优,哪里被人这样骂过?他登时就气炸了,嗷地一嗓子就扑上去,三虎子也不是好惹的,立即还手,两人很快扭打作一团。
姬明月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们,不明白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,正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尖叫:“不要打啦!”
她转头看去,一团粉色的人影正在迅速往这边跑过来,跺着脚叫道:“二哥,二哥不要打了!”
然而正打得兴头上的两人都没理他,还是谢握瑾赶紧上前来,一手一个,把他们都扯开了,谢握瑜还不依不饶地踹了三虎子一脚,红着眼骂道:“狗东西,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!”
“呸!”三虎子吐了一口唾沫,怒容满面地道:“就你这身板,爷爷一个打三个!”
谢握瑜一听又怒了,想挣脱谢握瑾再给他一拳,谢握瑾抱住他连声道:“行了行了,蘩蘩还在旁边,你别吓到了她。”
听闻此言,那两人下意识都收敛了一些,三虎子看了姬明月一眼,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,对她道:“我去干活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了,谢握瑜冲着他的背影吐口水,然后大声对姬明月道:“蘩蘩,以后看见这个野小子要离他远一点。”
三虎子听见了,回过头来威胁似地用手指了指他,远处传来人的呼唤,他应答一声,扭头走向了码头。
从头到尾,姬明月的表情与其说平静,倒不如说茫然,她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打起来,所以谢握瑾问起来的时候,她实话实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姬明月想了想,又道:“好像是吵架。”
谢双燕尖叫着道:“你怎么可能不知道?!你刚刚就在旁边!那个人还跟你说话,一定是你指使的,你这个害人精!”
姬明月想不通她话里的意思,便平静地看着她,道:“不是我指使的。”
“一定是,你们认识的!”谢双燕又生气地跺脚,叫道:“二哥的脸都流血了,都怪你!”
姬明月觉得她说话很奇怪,便不再理会她,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来,递给谢握瑜:“擦擦。”
谢握瑜原本疼得抽气,这会儿立即装作没事人一样,摆手道:“不用。”姬明月只把帕子塞在他手里,然后抱起手炉,继续眺望着远处的河面,就仿佛方才的事情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风波,与她没有半点关系,她只关心船什么时候来。
谢握瑜看着她如玉一般的皮肤,侧脸很精致,长长的眼睫在风中轻颤如蝶翼,心里有些被忽视的受伤,更多的却是羡慕。
蘩蘩对小叔真好呀,如果她愿意也这么对他就好了。
……
谢双燕没什么耐性,等了一会就觉得冷,吵着闹着要手炉,因来时她嫌弃重,不肯拿,这会儿冷得她手指头都木了。
谢握瑾便道:“那我回家去给你拿。”
谢双燕不依:“等你拿回来,我都要冻死了。”
谢握瑾道:“那你同我一起回去。”
“我不,”谢双燕理直气壮:“我还要等小叔。”
她说这话时,不住用眼角去瞟姬明月,谢握瑜瞧见了,心里门儿清,嘲笑道:“你就是想要蘩蘩这个,是吗?”
谢双燕嘟囔道:“她都拿了那么久了,给我用一用怎么了?”
谢握瑜道:“自己回去拿。”
“我不!”
谢握瑜不惯她:“那就冻着。”
谢双燕不高兴了,又是跺脚又是哭嚷,喊着叫着要姬明月的手炉,谢握瑾怎么劝都没用,谢握瑜也生气地道:“让你别带她出来,非要带,真是个麻烦精,吵死了!”
谢握瑾两头受气,谢双燕见两个哥哥都不肯帮自己,越想越委屈,伸手要去抢姬明月的手炉,哪知姬明月猛地站起来,她抢了个空,还被石子绊了一下,跌坐在地上,满地都是脏兮兮的泥泞和雪水,她愣了一会,哇地扯着嗓子哭起来,引得旁人纷纷来看。
谢握瑾实在无法忍受,清秀的脸涨红了,牵起谢双燕道:“回去!”
谢双燕这次没再挣扎,哭着回去了,姬明月甚至没多看他们一眼,抱着她的手炉,继续望着河面,宛如一株静默的植物。
然而等到了下午,傍晚时分,谢府的人来寻了,他们也没等到谢轻寒的船,谢握瑜冻得直缩脖子,劝道:“蘩蘩,我们先回去吧,小叔晚上就回来了。”
姬明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谢握瑜没听真切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姬明月摇摇头,她抱着手炉起身,道:“回去。”
谢握瑜求之不得,连忙牵起她的手回府去了,到了花厅前,老祖母正拄着拐杖等,见了他们回来,连忙命人给他们拿衣裳,送姜汤。
她摸着姬明月和谢握瑜的脸,心疼道:“都冻坏了吧?快去屋里暖暖身子。”
谢双燕这会儿正坐在火盆边,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袄子,见了他们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撇开头去,谢握瑜翻了个白眼,也重重哼了一声:“就你会哼?”
谢母嗔怪道:“不要欺负妹妹。”
谢握瑜冲谢双燕做鬼脸,气得她又闹起来,谢母连忙哄她,谢文海又劝,热热闹闹的一屋子,姬明月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,安安静静,她仿佛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,拒绝与任何人交谈。
用过晚膳,便要守岁,外头传来了鞭炮的声音,谢府的人都围在火盆边说话,姬明月虽然坐在老太太身边,却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她只是时不时看着门口,那里空无一人。
直到深夜,谢轻寒也没有回来,姬明月眼中的希冀终于彻底隐没下去,变作了黯然,谢轻寒骗了她。
他根本就没有回来。
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?
众人都困倦不堪,老太太年纪大了,谢文海劝她去歇息,老太太问姬明月道:“蘩蘩也去吗?”
姬明月摇摇头,老太太劝不动她,只好让其他人帮着照看,自己去休息了,又过了一刻钟,姬明月忽然站起身来,正在打瞌睡的谢握瑾立即坐直了,道:“蘩蘩要去睡了吗?”
姬明月没有回答,她抱起手炉,快步地离开了屋子,谢握瑾有些担心,以为她还要去码头,忙跟了上去,姬明月没有出去,而是往老太太的院子走。
谢握瑾一路跟着,看见她在回廊边忽然停住了,低着头,双肩耷拉着,轻轻地颤动,灯笼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她应当在哭。
谢握瑾犹豫了一下,没有跟上去,只站在暗处看着,女孩儿哭得没有声音,但是瘦小的身影却让人很是心疼。
姬明月擦去眼泪,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,她转头看去,竟然是谢双燕,她的表情也是一愣,走过来上下打量她,道:“你在这做什么?”
姬明月不回答,谢双燕有些恼,骂道:“害人精,赖皮鬼,你还要在我家赖多久?不欢迎你!”
姬明月直直地看着她,道:“我要等叔叔。”
“那是我叔叔!”谢双燕更生气了,道:“这也不是你家!你快走!”
姬明月不理她了,她的嘴巴像是被什么缝上了一样,紧紧闭着,谢双燕用力推她一把,谢握瑾见了,有些生气,正欲走出来,忽然见谢双燕做了一个动作。
她夺过了姬明月的手炉,扔到回廊外面去了,姬明月像是愣了一下,终于有了反应,她竟然从栏杆上面跳了下去!
那一刻,谢握瑾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,脊背如同被刺球儿滚过了一遭似的,栏杆下面是一个水池!
“哗啦——”
“蘩蘩!”
少年高声的呼喊,瞬间响彻了整座谢府。
……
东市外的码头,一艘客船缓缓靠了岸,身着青色袍子的青年从船上下来,船老大热情地道:“谢大人,要不要小人送您回府?”
“不必了,”谢轻寒笑着婉拒道:“今日是除夕,你也赶紧回去和家人团聚吧。”
待离了码头,他又吩咐几个随从道:“都各自回去,我自己回府即可。”
众人皆应下来,各自散了,谢轻寒看着熟悉的长街,呼出一口热气来,紧赶慢赶,总算是在除夕之夜赶回来了,希望蘩蘩不会怪他回来得太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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